让大家赔着送命太不值得了

       蒋驴子是金陵本地人, 以乞讨为生, 被一个赶牲口( 俗称牧驴者) 的人收为义子, 长大后继承了父业。太平军攻入南京后, 蒋驴子无处躲避, 只好留在城中, 专为太平军牧驴, 以获得温饱。他性情憨厚朴实, 就连养的驴也比别人的健壮驯服, 当时, 军中都称他为" 驴子" 。那么, 蒋驴子是怎么到太平军中来的呢? 原来, 当忠王李秀成奉命暂居天京时, 因受到四王的排挤而抑郁沉闷。一天, 李秀成到清凉山去游玩, 遇到了蒋驴子, 忠王对他说:" 明天你到我府中来一趟。" 蒋驴子欣然应诺。第二天, 蒋驴子果然到来, 忠王就给了蒋驴子腰牌及证明, 封蒋驴子为" 驴马车三行总管" , 接着又问:" 金陵城的驴马车行都归你统辖, 你愿意吗? " 蒋驴子忙答:" 这真是太好了, 我愿意。" 自此以后, 蒋驴子就成了赶牧的领头人, 又兼管车马, 由此势力也开始增大, 军中都暗暗称他是天王赏封的" 大驴子侯" 。

       后来, 天京城被清军围困, 四国宗及其他王侯, 都打算逃跑, 就经常托蒋驴子为他们运出私物。蒋驴子倒也尽力尽责, 运费结算得总是清清楚楚, 物品也保存得万无一失。由此, 蒋驴子很受四国宗及王侯们的信任。到五月下旬, 城中警报频传, 情况更加紧急, 诸王侯都想尽快逃离天京, 他们商量着把黄金白银等财物送到城中安全的地方, 等到有机会时再运送出城。此法虽妙, 但缺乏可靠之人, 众人就一致推荐蒋驴子。于是, 各家纷纷装箱装筐打包打捆, 宫中嫔妃也托小西王萧有和将自己的财物等加入其中, 总计有数千万金之多, 都交给了蒋驴子, 由他妥善安置, 他们只要求蒋驴子告诉他们暗藏的地点和记号。蒋驴子接受这项任务后, 立即召集了赶驴的数千人, 先对那些头目们说:" 王侯大人有金银数千箱, 要我们代为埋在城内某地, 然后付给我们优厚的酬金, 现在你们各带领手下的人, 各运若干箱到某花园的水池旁, 再听候吩咐。" 众头目都服从照办。该花园原为赶驴人平日饮酒玩乐的地方, 他们一听要把金银财宝运到花园去, 不禁暗自欢喜, 心想:到了那里, 可以好好地乐一乐, 或许还能趁机偷它一点供自己挥霍。于是, 数千车金银财宝辘辘上路。忽然, 驴子说:" 宫中来急信, 嫔妃们也有金银很多箱, 托我们代为埋藏, 那些东西都在某荒僻处, 你们先把这批财宝运到花园去, 再回头去取那些财宝这样还不致于误事。我不打算再另找别人了, 这样你们可以取得双倍的酬金, 你们看怎么样" 众人都回答说" 好, 好! " 于是, 赶驴人争先恐后, 踊跃搬运。他们都认为一夜不睡, 可以取得两倍的酬金, 那何乐而不为呢? 驴子还特意叮咛说:" 以后再有这样的好事, 只用你们这些人。你们好好干, 别误了事, 就一定能取得双倍酬金。" 大家将箱子运到花园的水池后, 就立即赶到所说的" 某荒僻处" 等候。原来这个荒僻处就在金陵督署的后面, 即天宫的后墙。大家在此等候多时, 蒋驴子却始终没有露面, 也没有任何消息。这时, 替驴子管账的人对大家说:" 驴子正在宫中商谈藏金子的事情, 且时间尚早, 怕被他人发现, 晚点可能更好。" 赶驴人都认为管账人说得对, 大家就分别坐在草地上等候。不一会儿, 管账的又对大家说:" 现在大家可能都饿了, 每人给两个馍馍先充充饥。" 大家都很感激, 没有一个人离开。到半夜, 驴子才过来, 对大家说:" 宫中突然变卦, 将金银都埋藏在院子中了, 不需要我们运送了, 有劳大家久等, 耽误了大家休息, 但运费照付, 还备有酒菜招待大家。" 就是这样, 大家也都很高兴。当各头目去领运费时, 驴子又说:" 为了防止代领、冒领和私吞, 由每人到账房亲自领取。" 并强调说:" 领钱的人要排队按顺序进入, 否则, 将被关押治罪。" 由于驴子常和宫中来往, 权势已经不小, 所以没人敢违抗他的命令。接着, 一一唱名排队, 先领酬码, 再领运费, 进的进, 出的出, 你等我, 我等你, 忙忙碌碌直到大天亮。这时, 驴子又说道:" 今天大家都累了, 明天出一半的人数, 去某地挖坑, 到了夜间将搬运的财宝埋入坑中, 愿去的自己报名。" 大家一听又来了精神, 争着报名。夜晚, 在花园的旁边, 又见驴车数千, 箱子千万, 也不知究竟有多少金银财宝, 但却未见有人看守。一个贪财又狡猾的小头目问蒋驴子:" 如此众多的财宝放在野外, 难道不怕有人偷吗? " 蒋驴子笑着回答说:" 这些贵重物品, 谁敢来动? 放在野外又有何妨? " 这个小头目很是怀疑, 就偷偷地打开了一箱, 一看, 里面竟全是破瓦碎砖。于是, 这个小头目就把他的发现偷偷地告诉了蒋驴子。蒋驴子听后大惊失色地说:" 真是这样吗? 我上了王侯们的当了, 死我一人不足惜, 让大家赔着送命太不值得了。" 大家知道这件事后也都被吓得胆战心惊。小头目进言说:" 清兵破城只是早晚的事, 雨花台外城已被清军攻占了, 我们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干脆把这些箱子全部扔到池子里算了。" 驴子故作惋惜地说:" 假如真像你们所讲的, 那么清兵一进城, 我们就死定了。为了不让宫中知道, 事宜速办, 然后我们就赶快逃走。" 众人一听, 也不再挖什么坑了, 立即把箱子全部投入池中, 随后就四处逃窜了。事隔三天, 清军果然进城, 得知情况后, 到处搜寻这批财宝, 但终未得到什么。后来, 听说财宝都被投到池中, 就派人来此打捞, 结果捞出后全是破瓦碎砖。清军怒斥太平军顽固狡猾, 从此也不再过问这件事了。

       又过了两年, 蒋驴子携带家眷从安徽回到了金陵, 自称和洋人贩药赚了很多钱, 于是就将原来藏财宝的花园和大池子买下来坐宅基, 先筑起了围墙, 又建房屋数间, 工程进展得很缓慢。大家都以为蒋驴子这样做是为了崇尚简朴, 节省开支, 所以谁也没有产生怀疑。直到第二年, 蒋驴子的房屋才有了门庭, 第三年建起了井灶, 到了第五年房屋才初具规模。又过了五年, " 驴子" 的资本越来越充实, 市面上也开始有他的营业商品。大家都知道蒋驴子非常富有, 但谁也不知道他的资产究竟有多少。又过了十年, 花园住宅全部竣工, 真是富丽堂皇, 气势宏伟, 比之高官豪绅的住宅毫不逊色。这座花园住宅就是如今金陵城的" 蒋园" 。而后, 蒋驴子越来越富。亲戚朋友间谈论起来, 都说蒋驴子是得到了池中的财宝而发的家。为了证明此说法, 当时参加运金的某人, 还亲自跳入池中捞出箱子, 但箱子里仍然是破瓦碎砖, 再追问蒋驴子, 驴子始终不说。后来, 蒋驴子死了, 他的儿子对待仆人很是骄横苛刻, 引起了仆人的不满, 于是, 仆人就告诉了别人, 说驴子从池中捞金子时, 最初捞得的几箱也是破瓦碎砖, 而后才捞到了金子。其实金子并不在箱内, 当时搬运财物时, 驴子将车夫等人故意支走后, 就把金银财宝全部倒在了池中, 然后再在箱子里装上破砖碎瓦。你看, 驴子这一招还真够狡猾的。至今, 蒋家仍然富甲金陵, 但蒋家的祖训是儿孙概不作官。可是, 因为他们很富有, 当地的官宦们就常常以募捐、赈灾等为名, 勒索蒋家的钱财, 有时一次竟高达十余万金。

       一份上了梁山的《苏报》

       1 9 0 3 年的《苏报》案, 无论在当时, 还是在后来历史学家的视野里, 都算是很大的政治事件。几个特别善于舞文弄墨、也特别能战斗的革命党人, 接办了租界里一张影响并不大的小报, 公开抨击政府, 指名道姓地骂街, 说光绪皇帝" 载湉小丑, 未辨菽, ( 章太炎) , 要与" 爱新觉罗氏相驰骋于枪林弹雨之中" ( 邹容) 。骂得刚回銮不久的西太后无论如何坐不住椅子, 指示当时的两江总督魏光焘, 无论如何要将这一干乱党捉拿归案。可是《苏报》办在租界里, 一干" 乱党" , 章士钊、蔡元培、吴稚晖、章太炎、邹容等等, 也在租界和华界之间出没, 稍有风吹草动, 就溜到租界去, 让清朝的官员望界兴叹。还好, 由于西太后雌威尚在, 施加的压力足够的大, 而且章太炎们骂得也忒出格, 加上此时的西方列强, 对已经伏帖而且表示要改革的清政府也多少要给点面子, 所以列强的领事们同意查办这些革命党, 只是只能在租界内审办。清朝官场徇私玩忽的积习, 在这个时候, 了非常正面的作用。办案的江苏候补道俞明震, 跟这些党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兵马未动, 风却早就放出去了, 明白地暗示这些人赶紧开溜( 此公后来做了矿务学堂的总办, 给学生出国文题, 有" 项羽拿破仑论" 这样的好题目。这个学堂最有名的学生叫周树人, 即后来的鲁迅) 。章士钊、蔡元培、吴稚晖, 加上报纸的老板陈范, 很识趣地走开了, 只有骂了皇帝的章太炎不肯走, 几乎是自投罗网似的被捉了进去。讲义气的邹容不忍心让老大哥独自坐监, 也投案自首。在名为中外合议、实际上是洋人当家的会审公廨上, 章太炎发挥自己文字学的学问, 硬是考证出" 小丑" 的古义本是小孩子, 因此他没有骂人。邹容则辩解说, 他那号召推翻清政府的《革命军》, 根本就是别人的盗版, 他写是写了, 但没有发表。尽管两位经过高人指点, 通晓西方法律的革命党, 在法庭上辩得让人直晕, 但是原本就打算给清政府面子的法官, 是判他们二人有罪, 分别服刑两年和三年( 不引渡, 在租界服刑) 。

       《苏报》原是一介普通的小报, 在风气渐开的1 9 世纪末, 上海这个华洋杂处的所在, 集聚了太多的有闲和有闲钱的人, 学洋人办报, 是这些闲人和闲钱的一种出路。《苏报》的创办人胡璋, 不过是为了拿这个报纸生钱, 跟办工厂、开钱庄差不多, 只是胡某人办得不好, 赔累不起。转给陈范之后, 虽说陈有政治倾向, 同情变法, 但也跟银子没仇( 不挣钱的报纸办不下去) , 所以, 也得谋经营之道。谈政治虽然危险, 但在那个年月, 却是时髦, 有市场。据阿英研究, 在1 9 和2 0 世纪之交, 中国的通商口岸, 讲政治是最受欢迎的, 连小说不讲政治都没有人读。只是《苏报》最初谈政治, 完全是康党( 康有为) 的口吻, 可是随着朝廷政治颠三倒四地开倒车, 戊戌政变, 直至闹到庚子之变, 杀教士和教民, 打使馆( 外国舆论以为我们在搞恐怖主义) , 闹完之后, 又迟迟不肯认错, 《苏报》也逐渐地走向激进, 倾向革命了。当然, 这里也有市场的原因, 因为在这个时候, 越是激进的言论, 才越是引人注意。其实, 《苏报》案的一干主角们, 跟孙中山不一样, 当初也都是康党, 或者倾向维新的, 章太炎就参与过《时务报》的事务。由改良转为革命, 也都是由于对清政府的失望。

       《苏报》上梁山, 有清政府的催逼, 也有市场的拉动, 当然, 一个很关键的催化剂是存在租界这种国中之国。《苏报》案的" 重, ( 按大清律是要凌迟处死的) 轻判, 对于后来的舆论界的形成, 起了很正面的作用, 游荡于租界内外的知识分子实际上受到了鼓舞。从那以后, 舆论界一发不可收拾, 形成了对清政府改革( 新政) 的巨大压力, 起了改革的推进和校正器的作用, 主持改革的政府, 稍有不慎就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最近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