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密腹剑非君子

       瓦尔德蒙先生是英国R G S 公司的合伙人之一, 担任该公司的总经理。长期以来, 他与另一位合伙人戴夫·休之间相处融洽。在他们二人的共同领导之下, 这家在1 9 1 5 年时还是只有1 0 名员工的小型原材料贸易公司, 到1 9 2 7 年已经发展成为2 4 0 0 人的大企业。

       瓦尔德蒙先生负责全面管理公司的业务, 戴夫·休作为副总经理, 负责执行公司的决策。在后来那次席卷整个西方世界经济危机爆发之前, 瓦尔德蒙凭借着自己的先见之明, 通过种种迹象, 预感到将会发生一次大规模的经济衰退。他决定动用公司在银行账户的4 0 0 0 万英镑存款, 购买伦敦附近的一大片土地, 从而达到保值的目的。他当时正在澳洲出差, 于是写了一封信给戴夫先生, 请他办理此事。过了两个星期, 他收到戴夫从英国的来信, 得悉自己的这位伙伴对动用银行存款购买一大块毫无用处的荒地存有异议。他于是再次写信到英国, 详细说明自己的理由。但是戴夫认为他对经济趋势的猜测有点儿杞人忧天, 不但迟迟不肯执行他的计划, 反而花费了7 0 0 0 万英镑购买了一家面粉加工厂。瓦尔德蒙非常恼火, 对自己的随行助手菲贝尔小姐吼道:" 他为什么这么固执? 这个愚蠢的家伙! 难道他想让公司的存款变成一大堆废纸不成! " 他让菲贝尔小姐执笔, 由他口授给戴夫再写一封信:

       " 亲爱的休:

       我真的不敢相信, 在这样紧急的关头, 你是如此地固执己见。如果一家有着如此规模的面粉加工厂可以给你带来大笔利润的话, 你为什么不动一下你那聪明的脑子想一想, 现在正是面粉加工效益最好的时候, 人家却为什么愿意出卖呢? 你以为你自己一定是捡了一个大便宜, 可是, 实际上, 你只不过是花大笔金钱买回了一个垃圾堆。我相信, 只有那些对未来没有动过一点儿脑子的人才会干出这样的蠢事。对于此事, 我也无法挽救。如今, 我不得不以总经理的身份要求你, 赶快用剩余的资金购买那块土地。"

       瓦尔德蒙口授完信件之后, 气得一边大口大口地抽雪茄, 一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吩咐菲贝尔小姐务必在第二天早饭之前将信件塞进邮筒。但是, 凌晨两点的时候, 瓦尔德蒙先生突然给正在睡觉的菲贝尔小姐打电话, 问她那封给戴夫的信有没有发出。菲贝尔以往总是会在当天晚上八点半之前处理上司要求她在第二天早饭之前必须处理的事务。但是, 对于这封言辞粗暴的信件, 她觉得似乎有点儿不妥当。因此她决定稍等一等, 也许瓦尔德蒙先生会改变主意。她告诉瓦尔德蒙先生:" 先生, 我将按照您的吩咐, 在明天早饭之前去邮局。" " 不必了。" 瓦尔德蒙松了一口气, 告诉自己的助手, " 菲贝尔小姐, 请您替我把那封信扔进垃圾桶吧。" 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呢? 原来, 瓦尔德蒙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 辗转反侧, 把这件事思考了很久。他想:" 如果我接到这样一封信言辞激烈的信件, 我肯定会暴跳如雷。即使我明白是我错了, 我也不会向给我写这封信的人认错。如果我是戴夫, 没有来到澳大利亚, 我也不会相信经济会出现衰退。再说, 谁不会犯错误呢? ……" 第二天早上, 瓦尔德蒙把另一封信交给菲贝尔小姐, 请她替自己邮寄出去。这封信用温和得多的措辞写道:

       " 亲爱的休, 我的好朋友

       虽然我对面粉加工业的前景还有些不同的想法, 但是我想我们可以做一下尝试, 正如你所期望的那样, 说不定你为我们购买的那家面粉加工厂会为我们公司赚上一大笔利润。到时, 他们一定会为自己以如此低廉的价格把这么好的厂子卖给我们而后悔不已。我想, 拥有土地总比拥有一大堆随时可能贬值的钞票保险- - 为什么我们不把那些用纸做的东西换成土地呢? "

       几天之后, 戴夫·休来信告诉他, 已经把近4 0 0 0 万的银行存款换成了土地( 虽然比早些时候的价格要高一些) 。瓦尔德蒙如释重负。第二年, 那块土地的价格已经上升到买入时的一点五倍, 为他们大赚了一笔。而面粉加工厂因为不得不停产, 使公司损失了将近5 0 0 万。但是, 如果瓦尔德蒙执意要将第一封信寄出去, 恐怕戴夫不但根本不会听从他的建议买下那块地皮, 说不定还会赌气再买一家更大的面粉厂。经历过这次教训以后, 戴夫主动改变原来那种刚愎自用的习惯, 对瓦尔德蒙的意见都非常重视。设想, 如果他读了那封差点从澳大利亚寄出的信, 他还会这样吗? 任何人都害怕受到别人的指责和批评。如果希望身边的人认识并且改正错误, 可以采用的最愚蠢的方式, 就是对他的过失大加指责。

       哲学家说人与其他动物的最大区别之一, 在于人是一种有理性的动物; 但是, 并没有说人只有理性。实际上, 非理性的东西在我们日常行为中所起的作用, 比理性所起的作用要大得多。" 良药苦口利于病, 忠言逆耳利于行" 、" 口密腹剑非君子, 防他背后暗伤人" 。中国古人流传下来的许多警语是要人保持理性的清醒, 尽量多听取一些逆耳忠言, 但是, 即使如此, 人们还是愿意听到别人对自己正面的评价。那些即使是出自善意的指责和批评, 往往也只会引起人们的反感和抵制。人的这种反应, 已经是一种有着深层心理基础的本能, 而不仅仅是一时的冲动。即使人们在内心明白许多批评是真诚善意的, 但在有人对自己的缺点或错误加以指责的时候, 还是会感到非常的不愉快。

       其实, 纠正错误的方式有很多种, 只有不够聪明的人才喜欢批评别人。我们一定要牢牢记住:人们只有在没有人批评自己时, 才记得" 忠言逆耳利于行" , 没有人乐意被人指责。经常指责别人是一种缺乏教养的行为, 正如霍尔·金小姐在日记中所写的那样:" 要想让一个人改变错误, 你决不能寄希望于训斥的方式- - 那是最愚蠢的方式。"

       人们会对这种神经质的行为感到可笑

       对日本人来讲, 爱惜自己的名声、使它不受到任何玷污就是在履行对自己名声的" 情义" 。因为这些美德不是必须要履行的义务, 不是要对别人施恩情况的回报, 因而不属于" 恩" 的范畴。所以, 日本人认为它们是完全统一的整体。人们在保全自身的名誉时, 不需要考虑以往某个人是否对自己有恩。因而, 人们要做的只是按照符合自己身份的各种礼仪的要求办事, 在困境中表现出充分的忍耐, 在专业技能上努力维护自己的名声。履行对自己名声的" 情义" 还意味着消除别人的侮辱和诽谤, 因为诽谤会玷污自己名誉的清廉, 因而必须洗雪。在必要的时候也许还要对诽谤者进行报复, 或者是自己自杀。其实日本人还有很多路可以选, 但他们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对这些诽谤淡然一笑、听之任之。

       在日本, 人们在做事时是一分为二的。一个正派的人在接受他人的恩惠时, 他对这份恩情是记忆犹新的; 而当他受到别人的侮辱时, 那种耻辱也将是刻骨铭心的。在对待这两种情义时, 日本人不像美国人那样把它们区别成" 侵犯性" 和" 非侵犯性" 的两种。在日本人看来, 只有" 情义范围" 之外的行为才能被称作侵犯。只要是在" 情义范围" 之内洗刷污名, 那就不能说这个人犯了侵犯之罪, 他只不过是算清旧账罢了。日本人认为:只要一天没有对受到的侮辱、诽谤及失败进行报复或雪恨, " 世界就一天不会太平" 。一个正派的人必须帮助世界恢复到一种平衡的状态, 这是人性中善的东西, 而不是人性中的罪恶。无论在日本, 还是在西欧的其他各国, 只要主流文化肯定洗雪污点的意识, 人们道德价值观的核心就是更加注重那些超越一切物质意义的利益。一个人越是肯为了" 名誉" 牺牲自己的财产、家庭及个人生活, 他就越会被人们认为是品德高尚的人。单从物质角度讲, 这种做法会给人们带来巨大的物质损失, 可以说真是" 得不偿失" 。然而, 也正是这一点, 才使人们" 对名誉的情义" 与日益充斥着美国人生活中的剧烈竞争和公开对抗, 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 这种文化层面的" 对名誉的情义" 以及伴之而生的敌视心理和伺机报复, 绝不是亚洲道德观中所共有的。比如中国人就没有这种特点, 相反, 中国人把别人对自己的侮辱和诽谤都看做是" 小人之举" , 认为那些都是些道德水准低下的人才干的事。在中国的伦理观中, 如果一个人因为受到了他人的侮辱就使用不正当的暴力报复, 这将是大错特错的, 人们会对这种神经质的行为感到可笑。

最近文章